当标准答案退场之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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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一个人被教会了如何赢得评价,却很少有机会决定自己在乎什么,那么离开考场后的迷茫,也许并不只是他自己的问题。

教育优绩主义自驱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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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很熟悉一种成长叙事:认真听课,按时完成作业,取得更好的名次,进入更好的学校。每一段路都有可辨认的终点,每一次努力都能被放进某种刻度。

这套叙事给人方向,也给人安慰。困难的时候,只要相信下一次考试、下一次录取会带来不同的生活,眼前的辛苦便有了可以安放的位置。

可当那些密集的路标逐渐消失,问题忽然变了。从“这一题怎样才能得分”,变成“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”;从“别人要求我做到什么”,变成“我愿意把时间交给什么”。有人在这里停了下来,然后被轻易地评价为:缺乏自驱力。

我对这个评价始终有些迟疑。

努力不该成为解释一切的理由

努力当然有价值。认真学习带来的能力是真实的,教育提供的机会也值得珍惜。一个学生为了掌握某个概念付出的时间,不会因为我们批评评价体系,就失去意义。

但优绩主义容易把另一件事也包装进来:既然你取得了更好的结果,你就更值得;既然你没有取得理想的结果,大概是你还不够努力。

这里悄悄发生了一次转换。衡量某次表现的尺度,开始承担衡量整个人的任务。资源、环境、偶然、健康,以及许多不由个人选择的起点,被压缩成了一句方便的归因。

更隐蔽的后果是,成功的人也未必因此轻松。如果价值只能靠不断胜出来证明,过去的成绩很快就会失效。人需要不停地向前,才能维持自己“值得”的感觉。一次普通的退步,便可能被体验成对自我的否定。

考试能够测量一部分东西

考试并非毫无意义。在大规模的教育系统中,相对明确的规则让选拔具有一定的可比较性,也能帮助学生发现尚未掌握的知识。问题是,当一个必要的工具逐渐成为几乎唯一的目的,学习的其他部分就容易被挤到边缘。

一个问题值不值得追下去,开始取决于它是否会考;一本书是否值得读,开始取决于它能否提高效率;一种兴趣能不能继续,先要说明它将怎样换成优势。

我们甚至会把休息也解释成“为了更好地投入下一轮竞争”。仿佛时间只有证明了产出,才可以被安心拥有。

在这样的环境里,孩子可能越来越擅长回应明确要求,却越来越少练习提出自己的问题。这不是智力不足,也不必然是懒惰。有时恰恰是长期的认真服从,让人习惯了把选择权交给外部。

自驱力需要被练习,而不是被突然要求

一个人如果很少被允许决定学习什么、尝试什么,又总是在试错之前被告知最优路线,那么我们很难期待,他会在某个生日或毕业典礼之后,突然拥有成熟而稳定的自我方向。

选择本身需要经验。你得有机会发现某种兴趣并不适合自己,也得有机会在暂时没有掌声的时候,把一件小事继续做下去。只有经过这些并不总能换来漂亮履历的过程,“我想要什么”才可能逐渐变得具体。

自我决定理论对自主、胜任与关系需要的讨论,为理解这个问题提供了一种视角:持续投入,不只依赖奖惩,也与人是否认同所做之事、感到自己能够参与和成长有关。自主并不意味着拒绝所有要求,外在的目标也可以被逐渐理解和认同。关于自我决定理论

所以,自驱力不必表现为永远热情、永远高效。它也可以是,在困惑中仍然有一点选择的余地,能够说清为什么继续,或者为什么想停下来。

不要把一个系统的问题,交给一个孩子独自承担

批评教育现状,很容易最后又变成对教师和家长的责备。但他们同样生活在这套评价之中:有限的机会、升学的压力、对未来的不确定,会让许多本来愿意慢一点的人,也不敢轻易松手。

因此,改变不只是一句“别那么卷”,也不是要求家庭独自承担偏离常规路线的全部风险。我们需要给不同的成长节奏留下真实空间,让一次考试不至于承担过多命运意义,让普通的结果也能连接到有尊严的生活。

在能够触及的地方,也许可以先做一些具体的事:给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留出时间;讨论一个选择的理由,而不只是预测它的收益;让反馈指向行为和方法,而不是把人分成优秀与失败;允许一段探索暂时没有用。

这些事看起来很小,却是在把被评价的人,慢慢重新当作能够选择的人。

走出考场,也需要一段路

如果已经习惯了沿着路标前进,那么标准答案退场之后的空白,可能确实令人害怕。我们未必能立刻找到所谓热爱,也未必能很快形成清晰的人生规划。

但这段空白不一定意味着落后。它也可能是第一次认真辨认自己的开始。

去读一本与职业无关的书,追问一个没有人布置的问题,做一件允许失败的小事;在没有名次的时候,试着观察自己仍然愿意靠近什么。方向有时不是先被找到,再去行动,而是在行动里一点点长出来的。

我希望教育最终能够交给人的,不只是接受评价时更好的表现,还有评价暂时缺席时,依然能够生活、判断和生长的能力。